雾退三尺,青石路面露得干净,可脚底板却像踩了两团浸水的棉絮,沉得抬不起来。
方浩拇指还在摩挲袖口那张油纸的边角,灰白粉末簌簌往下掉,在青石上堆出一小截歪斜的灰丘。他没收手,也没吹气,就任它落着。肩头一轻,又一沉,两道影子悄没声儿地蹲稳了——左肩玄色,右肩赤色,额间银线勾的双月纹,细看还泛着点温润光,不像刚从岩缝里钻出来的,倒像在灶膛边烤暖了毛的猫崽。
楚轻狂剑鞘斜倚膝侧,正用靴尖拨开一层碎石,动作慢,但没停。他抬头时呼出一口白气,散得比雾还快:“这石头……越看越像我娘晒豆干时挑剩的边角料。”
话音刚落,玄色那只甩尾一扫,青石面浮起淡金光晕,一圈,两圈,第三圈刚漾开,赤色那只已蹲坐直身,前爪轻轻一划——弯弧落地,两头圆、腰最细,还带点憨劲儿。
“喏。”楚轻狂俯身拾起一枚青灰卵石,指尖灵光微绽,照得石面油润发亮,“像不像?”
双生子齐齐点头。玄色那只鼻尖顶了顶方浩袖口,赤色那只尾巴尖垂下一道柔光,不刺眼,也不晃人,就那么安安静静悬在半空,像盏不烧油的灯。
没人说话,但气氛松了半寸。
方浩摊开手掌,油纸平铺,灰丘边缘一道天然凹弧清晰可见——没剥,没切,它自己就弯了。
陆小舟不在,墨鸦也不在,这话不用说给谁听。可声音一落,旁边翻石的动静就多了起来。有人蹲下敲,有人踮脚扒,还有人干脆趴在地上,下巴抵着青石缝往里瞅。
“哎!这个!”
“你那是个鹅卵石!”
“我这腰够细了吧?”
“细是细,就是太圆,没‘憨劲儿’。”
楚轻狂直起身,把刚捡的石头往方浩掌心一放。灰丘微颤,金光腾起,稳稳罩住石面。玄色双生子叼来一只素瓷小瓶,瓶口朝下,倒出一颗丹药,黄澄澄,圆润如新剥豆子,搁在方浩摊开的油纸上,滴溜一转,停住。
楚轻狂捏起就吞,喉结上下一滚,长舒一口气,肩背松开,连带着剑鞘都往下坠了半分。他抬手抹了把额角,笑出一口白牙:“再来十颗!我请客烤蛟肉!”
笑声撞上石壁,嗡嗡回荡,连雾气残缕都跟着抖了抖。
方浩没动,只把第二颗达标石托在掌心,灰白余灰还沾着指腹。玄色那只用爪子拨了拨石面,赤色那只尾巴尖的柔光往前探了半尺,光晕所及之处,几块风化石表皮微微泛亮,轮廓隐约透出豆形弧度。
“左边第三块,底下压着半枚。”
“后头那堆碎石里,有颗歪脖子的。”
“别翻大块的,找小个儿,豆子哪有拳头大的?”
没人喊累,也没人擦汗。楚轻狂已挪到石壁根下,单膝跪地,手指插进石缝,一点点抠出底下掩着的灰白石子;方浩袖口垂落,油纸边角仍露半寸,掌心托石,灰丘未散;双生子一左一右蹲踞肩头,额间双月纹随呼吸明灭,尾巴尖柔光缓缓游移,像两盏巡夜的灯。
碎石滚动声、指甲刮石声、低低的“找到了”“再试试”混在一起,不吵,也不乱,反倒衬得通道里比刚才更静了——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,也听得见别人呼吸渐匀。
方浩拇指又蹭了蹭油纸边,灰粉簌簌滑落,新堆起一小截歪斜的灰丘。他没看石壁,也没看楚轻狂,目光落在掌心那颗刚被确认的石头上,石面微糙,弧度自然,像谁随手丢下的半枚豆子,没包浆,没灵气,就只是石头。
赤色那只尾巴尖柔光忽然一顿,悬在半空不动了。
玄色那只耳朵竖起,鼻尖微动。
方浩掌心微抬,油纸上的灰丘轻轻一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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