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又往上爬了三寸,刚好裹住小腿肚,湿凉顺着裤管往上钻。
方浩袖口微动,那张包过蚀界卵余灰的油纸还攥在掌心,边角沾着点灰白粉末。他没拿出来,也没塞回去,就这么垂着手,目光扫过前方翻涌的浓白。脚下的青石开始发软,像踩在刚蒸好的年糕上,一步一个浅印,纹路泛起水波似的光晕。
“地脉不对。”墨鸦站在他左后半步,竹匣已经解下,背脊挺得笔直,眼眶空荡荡的,却精准对着地面某一点,“七息一荡,偏移半寸,再走五步,脚下要塌。”
陆小舟正低头拍打腰间灵种袋,三株翡翠白菜幼苗在里面轻轻晃,叶片边缘突然裂开细纹,灰白色像霉斑一样往外爬。他手指一抖:“苗子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方浩侧头,声音压得低:“墨鸦,稳住阵脚。”
墨鸦不答,右手食指在左掌心敲了三下,力道不轻不重,像是在试锅铲的硬度。敲完三声,他左手探入竹匣,取出三枚青玉阵钉,钉尖朝下,悬在半空不动。
“钉子要插哪儿?”陆小舟小声问,手还护着灵种袋,生怕那裂痕再扩一分。
“别说话。”墨鸦闭眼,“说话扰神,手一滑,咱们就得掉进地缝里喝西北风。”
他往前挪半步,右脚heel轻轻一顿,压住一道将熄未熄的银纹。纹路“滋”地一声灭了,像是被踩灭的烟头。接着他手腕一抖,第一枚阵钉“噗”地嵌进石面,位置不偏不倚,正好卡在波纹最密处。
地面嗡了一下,比刚才更沉,头顶雾气炸开一圈细碎银光,擦着耳际飞过,带起一阵麻刺感。
“第二枚。”墨鸦左手疾点阵钉尾部,右手并指如刀,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,嘴里念叨,“往左三分,抬高三寸,对准那个看不见的坑。”
阵钉落下,又是一震。
陆小舟怀里“啪”一声轻响,灵种袋绷紧,幼苗叶片裂痕骤然扩大,整片叶子像被风干的菜叶一样卷曲起来。
“坏了!”他低叫一声,差点跪下去护苗。
方浩右手终于抽出袖口,动作不快,却稳得很,掌心直接覆上陆小舟后颈。没有灵气波动,也没有符咒,就只是温热的血肉贴上去,压住了少年脊椎第三节那一下细微的抽颤。
“别慌。”他说,“你慌,苗也慌。”
陆小舟咬住下唇,不敢动。
墨鸦睁开眼,盯着第三枚阵钉,眉头皱成个“川”字。他左手连点刻痕三处,右手在空中虚引一线,将阵纹末梢轻轻一拨,导出一道微光,绕至灵种袋外三寸,凝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光膜。
裂痕停了。
嫩叶缓缓舒展,灰白褪去,翡翠色一点点回来,像晒够了太阳的青菜重新挺直了腰。
“成了。”墨鸦松了口气,从竹匣底层摸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卵石——不是签到得的,是他早年在后山捡的镇石,一直当秤砣用。他把石头放进阵心凹槽,轻叩三声,像是在敲门,“老伙计,撑住。”
光纹稳定流淌,地面不再起伏,头顶雾气也不再迸溅银星。
陆小舟低头看掌心,三道嫩叶压痕还留在皮肤上,微微发烫。他没动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方浩收回手,袖口垂落,油纸边角再次露出半寸。他没包新东西,也没收回去,就这么捏着,像是捏着一段还没走完的路。
墨鸦合上竹匣,指尖还残留一丝微光,左掌心三道浅红敲痕未消。他站直身子,面朝通道延伸方向,轻声道:“雾退了。”
果然,前方浓白往后缩了三尺,青石路面清晰延展出去,像被谁拿抹布擦过一遍。
陆小舟系好灵种袋,抬头看前方,睫毛微颤,像是在默记刚才光膜流转的节奏。
方浩没动,也没说话,目光平视前方雾退之处,呼吸匀长。
墨鸦站在阵心左侧一步,不动。
陆小舟站在阵心右侧一步,也不动。
三人静立,足下阵纹微光浮动,灵苗翠色盈盈,脚步未停,却也未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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