靴尖悬在半空,青玉地面的裂纹正从脚边第三寸处缓缓收口,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抹平。
那道幽黑凸起的弧线,已延展成下颌、喉结、颈项,再往上,是空荡荡的额角与眉骨轮廓。没有皮肉,没有血色,只有一层薄得透光的灰白雾气裹着骨架般的线条,慢慢填实——不是长出来,是“显”出来,仿佛这具形体本就刻在空气里,只是先前没人看见。
方浩没眨眼。
眼角酸得发烫,鼻腔里铁锈混新焙茶的味道更浓了,舌尖泛起一丝微腥。他左掌仍按在青铜鼎腹,指节未松,掌心却已渗出薄汗,黏在鼎身青痕上。右手指蜷着,指甲盖青白褪尽,又恢复常色,指腹在鼎沿无声叩了三下——咚、咚、咚,不快不慢,跟打铁时校准火候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水丘顶端的星云漩涡停了。
五彩光流凝滞半息,池面浮起一层极细的涟漪,像有人往滚油里滴了滴水。
灰白人形双目未睁,可青玉地面“咔”一声闷响,三道新裂纹自其足下绽开,直冲方浩靴尖而来,到离鞋帮两寸处戛然而止,裂口边缘泛起淡金微光,如墨线描过。
一道声音响起。
不是从嘴里出来的。
是青玉地面先震,接着池沿符文亮起,每字落处,一道发光符文自动嵌进原有阵列,笔画游走,自行补全——“承”字落,池沿第三圈符文起始处金光一闪;“渊”字落,剑齿虎原先伏地的位置浮出一枚虚影爪印;“令”字落,貔貅蹄下裂纹倏然弥合,只余三道浅痕。
方浩喉结一滚,咽下翻涌的血气。左臂袖口“嗤啦”裂开一道细缝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青雷纹——龙魂陨铁的气息顺着鼎链往上爬,没入经脉,压住识海里嗡嗡作响的杂音。
那人形终于睁眼。
无瞳仁,无眼白,唯两团缓缓旋转的星云,一黑一银,转速不同,却奇异地咬合着,像两枚卡死的齿轮。
“吾名渊守。”声音落定,池面五彩光猛地一沉,所有颜色缩回池心,凝成一颗拳头大的琉璃珠,静静悬浮。
新生文明代表c动了。
他左脚刚抬,足底青玉骤然变暗,比墨还沉。方浩余光扫见——正是上一章他指令剑齿虎锁定的“三符交汇凹点”。c没听劝,踩进去了。
方浩没拦。
也没眨眼。
只把全部心神沉进耳识,听那声音如何落地。
“妄动者,黜。”
音未散,c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,腰背一软,双脚离地,倒飞而出,“砰”一声砸在十步外青玉壁上,滑落坐地,双手撑地,胸膛起伏急促,却没吐血,也没晕厥。他低头一看胸前衣襟,一枚淡金指印正缓缓渗入皮肉,印痕边缘泛着细密金鳞。
方浩右手食指缓缓松开鼎沿,改以双掌交叠于丹田前,行玄天宗最古礼“承渊式”。
腰背未弯,脊柱绷直如弓。
他抬眼,直视那对星云双目。
渊守垂眸,星云缓转,未言,未动,未允,亦未拒。
方浩颔首一次,极轻,极稳。
喉间吐出四字:“请——开——考。”
话音落,池面琉璃珠微微一颤,五彩光重新漫出,却不再搅动,而是贴着池沿缓缓流淌,如活物般绕行三圈,最终汇入池心,凝成一道竖立光幕——幕中无景,只有一片混沌灰白,隐约可见无数细线纵横交错,如蛛网,如脉络,如……尚未写完的契约。
方浩目光未移,左手垂落,指尖拂过鼎腹三道青痕,触感微凉,纹路清晰。
他脚边青玉裂纹蔓延至靴尖三寸而止,纹路边缘泛着未散的淡金余光。
c仍坐在玉壁下,胸前金印未消,呼吸缓慢但均匀,眼皮微颤,似要睁开。
渊守悬于池上,半透明人形静默如渊,星云双目垂落,映着光幕中那片混沌灰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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