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没散,只退了三尺。
青藤垂落如帘,银丝静止不动,可那帘子后头的路,又没了。
方浩指尖还沾着交流植渗出的灰粉,微凉,略涩,像陈年豆面。他抬手抹过眉心,不是擦汗,是借那点残存的银丝余震,去试雾气的跳动节奏——指尖刚触到额角,雾就轻轻一颤,像被拨动的琴弦,嗡地一下,往里缩了半寸。
不是怕人,是拦心。
他收回手,袖口垂落,灰痕留在眉骨下方,没擦。
“轻狂。”他声音不高,也没回头,“雾不伤人,只拦心。”
楚轻狂正把剑鞘往左肩上蹭了蹭,听见这话,手指顿在鞘尾焦痕上,没动。那三道黑印是当年堵门七日时,被方浩烤蛟肉油星溅出来的,现在摸着,烫得刚好。
他点点头,左手按住鞘身,右手没拔剑,只把拇指顶在鞘口,往上一推。
咔。
一声轻响,不是剑鸣,是鞘内机括松动的动静。
一道光从鞘缝里钻出来,细,直,亮得不刺眼,像刚磨好的菜刀刃口反的光。它没劈雾,也没照人,就那么悬在三人额前,一人一点,光落即消。
方浩脑中嗡地一清,像有人拿竹筷敲了下空碗底。
楚轻狂眨了下眼,喉结动了动,肩膀松开半分。
秘境守护者AA依旧闭目,袍角却微微一沉,仿佛那点光也压住了他衣摆上的风。
雾涡就在光落之后翻涌起来,无声无息,碗口大小,悬在半空,灰影如丝,从涡心探出,不缠脖子,不刺耳膜,就往识海里钻——
“你真记得来路?”
“此去所求,可是你愿担之重?”
“若回头,尚可无损而返。”
话不是说出来的,是直接长在念头里的,连个停顿都没有,一句接一句,熟得像自家灶台边唠嗑。
方浩没答,只把左手往腰间一按,摸出块掌心大小的青石片。没纹,没光,灰扑扑的,像溪边随便捡的垫脚石。他往前半步,把石头贴向雾涡中心。
两物相触,嗡——
一声低鸣,像古钟被人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。
雾涡猛地一震,涡心裂开一道细缝,露出里头一枚青鳞状晶石,正一闪一灭,光弱得像快断气的萤火虫。
楚轻狂右手倏然一翻,剑灵化作一线银芒,顺着青石片表面游走,玉色光流自石脉里浮起,直灌入雾涡深处。
晶石骤亮。
光里映出地下三丈处一道裂隙,隙中半截青铜残碑,碑面蚀刻“止步”二字,正一鼓一鼓,像活物的心跳。
方浩右手探进袖袋,摸出那颗豆形石,石面还沾着点灰丘余粉。他拇指一碾,粉簌簌滑落,顺势把石头按进青石片背面一个浅凹里——严丝合缝,像生来就该嵌在那里。
青石片温润泛光,不再是溪边石头,倒像块刚出窑的青玉。
楚轻狂剑灵银芒暴涨,随玉光钻入裂隙,直刺残碑“止步”二字正中。
碑面崩开蛛网裂痕,一声悠长叹息自地底浮起,不悲不怒,只是倦,说完就散了。
雾气如潮退去,三丈外,一条青砖铺就的旧径清晰浮现,砖缝里钻出几茎干枯苔藓,砖面泛着陈年水汽浸出来的暗青。
尽头隐约可见半扇石门轮廓,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,不亮,但稳。
方浩左手仍按着青石片,右手指尖距青砖径首块砖沿,两寸。
楚轻狂剑已归鞘,左手还按在鞘上焦痕处,右手指尖悬于鞘末半寸,没收。
秘境守护者AA静立二人身后一丈,青袍垂地,身形比初现时淡了三分,双目未睁,脚下青砖却自其足下延伸,直入雾中,砖缝与前方石径严丝合缝。
雾未尽,只退三丈。
路已明,未迈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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